解庆福,东北师范大学附属中学研究室主任、中学高级教师
邵志豪,东北师范大学教育学部博士生导师,东北师范大学附属中学校长,正高级教师
推进大中小学思政课一体化是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的系统工程,而一体化教研是其关键支撑。为突破传统教研模式的学段壁垒、浅表化与零散化等困境,有必要建构“大主题·长时程·迁移式”教研模式。该模式以“大主题”为内容主线,实现教学内容和方法的纵向贯通;以“长时程”为过程保障,确保教研的深度与广度;以“迁移式”为价值升华,推动教研成果的快速增值。本研究旨在为一线教研共同体提供一套系统化、可操作的行动方案,从而赋能教师专业成长,驱动大中小学思政课一体化教学质量的整体跃升。
一体化教研是推动大中小学思政课实现系统化衔接与整体性优化的关键基础与核心支撑。2019年9月,教育部等五部门联合印发的《关于加强新时代中小学思想政治理论课教师队伍建设的意见》明确提出,应“定期开展大中小学思政课一体化教学研究活动”。2022年12月,《教育部办公厅关于开展大中小学思政课一体化共同体建设的通知》中强调,要“努力形成一套工作机制、孵化一批品牌活动、打造一批示范‘金课’、产出一批优质课程资源、形成一批高水平教学研究成果”。推进大中小学思政课一体化教学,必须着力加强思政课一体化教研机制的研究与建设,有效激发各学段教师参与一体化教学的主体能动性与内生动力,从而扎实实现思政课一体化在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中的关键效能与协同效应。
大中小学思政课一体化建设的关键在于实现大中小学各学段教学的有机衔接与协同增效。这一宏观教学目标的转变,必然对支撑其发展的教研活动提出全新的、系统性的价值需求。传统的以课时为单位的教研模式,因其固有的封闭性与短时性,已无法适应一体化教学对系统性和连续性的内在要求,亟须构建一种能够贯通学段、持续深化,并能够实现范式迁移的新型教研模式。因此,精准定位一体化教学对教研的价值需求,是建构一体化教研模式的逻辑起点与理论基石。
大主题教研:实现学段间教学贯通的应然选择
大主题教研的核心价值在于这种教研方式是破解学段壁垒、实现教学纵向贯通的技术性支点与内容载体。教学一体化作为大中小学思政课一体化建设的关键环节,其现实困境表现为:各学段教学内容存在简单重复或逻辑断点,教学目标梯度模糊缺乏递进性,教学方法与学生认知发展阶段特征存在错位,教学评价标准相互割裂难以形成育人合力。这些问题的深层根源,在于缺乏一个能够超越学段界限的、统领各学段教学内容的、具有高度整合性与生长性的核心线索。
大主题教研正是对这种结构性困境的应然回应与系统解决方案。它要求教研活动必须突破传统上局限于某一册教材、某一单元或某一节课的微观分析,转向以“政治认同、科学精神、法治意识、公共参与”四大核心素养为纲,实现研究视域的跃升。在教学实践中要选取那些能够贯穿学生整个学习生涯、反映时代精神、蕴含丰富教育价值的宏观主题、重大命题或关键问题作为核心研究对象,例如,“理想信念教育”“法治意识培育”“人类命运共同体构建”等。此类主题通常具备跨学段性、思想深刻性、内涵丰富性与价值恒常性等特征。通过大主题的统领,教研活动得以对各学段相关的、看似零散的知识点、能力点与价值点进行系统梳理、逻辑重构与层次划分,明确其在学生认知发展中的阶段性定位与功能,从而设计出前后衔接、螺旋上升的教学序列。
因此,大主题教研从本质上重构了教研的视野、格局与路径。它使教研活动从服务于单一学段、聚焦即时性问题的“点状思维”,跃升为服务于学生思想政治素养终身发展、关注素养连续建构的“系统思维”。
长时程教研:拓展教研深度和广度的内在要求
大中小学思政课一体化教研所面对问题的复杂性、探索的过程性与目标的系统性,决定了其无法通过短时、零散、一次性的常规教研活动达成。传统教研模式往往以解决当前教学中的即时性、操作性难题为导向,活动呈现“碎片化”“事件化”“浅表性”的特征,缺乏对复杂教学问题的持续追踪与深度挖掘能力,难以支撑对一体化教学主题所涉的学理基础、认知规律、教学策略、评价方式等问题进行系统、深入、迭代的研究。
长时程教研正是对这种传统教研范式的根本性超越与重构。它强调将针对某一特定主题的教研活动视为一个持续的、递进的、生成性的专业研究过程,而非孤立的事件。这种以学期、学年甚至更长时间为单位进行规划与实施的教研方式是保障教研活动获得必要深度与广度的内在前提和必要条件。
首先,在深度层面,长时程教研允许研究团队进行充分的文献研读与理论准备,深入剖析主题的内涵与外延。研究团队有足够的时间开展系统、科学的学情调研,精准把握各学段学生的认知起点、思维特点与发展需求;它使得“教学设计—教学实践—课堂观察—效果评估—反思研讨—方案修订”的多次循环迭代成为可能,从而不断逼近教学最优解,淬炼出精品课例与有效模式。
其次,在广度层面,长时程教研为跨学段教师的深度协同与智慧融合提供了时间保障。不同学段的教师需要时间来相互理解彼此的教学语境、教材体系与教育对象,需要经过多次碰撞、讨论甚至争论,才能达成对主题一体化实施的共识,形成纵向贯通的整体视野。
迁移式教研:赋能教研成果快速增值的高效路径
一体化教研的终极价值,不应止于产出某个特定主题的优秀教学方案或解决一时一地的教学问题,更在于将其在研究过程中所凝练的有效模式、成功经验、研究方法、协作机制与核心方法论进行最大化地转化、再生产与推广,从而实现教研成果的“裂变”与“增值”,提升整个思政课教学体系的创新效率与专业化水平。迁移式教研正是实现这一目标的核心机制,它标志着教研活动从“个案生成”走向“范式推广”的能力跃升。
迁移式教研强调对教研成果进行“去情境化”与“再情境化”的加工。研究团队不仅仅需要分享最终的教学设计或课例,更需要抽象、提炼出隐藏在典型课例背后的、具有普适性的设计原理、操作流程、策略工具、评价标准以及组织管理经验,形成可复制、可操作、可适应的“程序性知识”或“实践性范式”。
这种迁移体现在两个层面:一是实体材料的迁移,如成熟的教学设计集、课件、评价量规、学生工作单等资源库的共享;二是经验与模式的迁移,也就是将“如何确立主题”“如何进行跨学段学情分析”“如何设计螺旋上升的教学目标序列”“如何组织有效的跨学段协同备课与反思”等隐性的、过程性的经验进行总结、固化与传播。通过迁移,一个主题教研所取得的突破性进展和系统性经验,可以快速应用到其他主题的一体化教研与教学实践中,极大地降低了后续教研活动的试错成本,缩短了探索周期,实现了教研效益的指数级增长。同时,还可以以同样的方式通过区域联动机制实现校际经验迁移,促进思政课教学的区域均衡发展。
基于前述对思政课教学一体化对教研价值需求的理解,构建一种能够有效回应这些需求的教研模式势在必行。支撑大中小学思政课一体化的教研模式,必须能够克服传统教研的短板,其核心特征应表现为:围绕能够统整各学段的大主题,开展持续深入的长时程研究,并致力于将研究过程中形成的核心经验与有效范式进行跨主题、跨情境、跨区域的迁移应用。我们将这一模式凝练为“大主题·长时程·迁移式”教研模式(见图1)。
“大主题·长时程·迁移式”教研模式的核心内涵与运行逻辑
“大主题·长时程·迁移式”教研模式以“主题”体现研究内容的聚焦性与系统性,以“时程”刻画教研活动的持续性与阶段性,以“迁移”表达研究成果的辐射力与再生性。三者相互依存、相互促进,共同构成一个动态发展的教研系统。“大主题·长时程·迁移式”教研模式并非三要素的简单叠加,而是一个有机统一的整体。
“大主题”是模式运行的内容载体与研究焦点,它确保了教研活动始终围绕具有统整性和核心素养关联性的重大议题展开,避免了研究的分散与浅表化。
“长时程”是模式运行的时间保障与过程特征,它规定了教研活动必须具备足够的持续时间,以支持对复杂主题的深度探究与迭代完善。
“迁移式”是模式运行的价值升华与发展动力,它推动教研成果从特定的、具体的实践案例中抽象出普适性的规律与范式,并将其应用于更广阔的教学实践领域,实现知识的再生产与效益的最大化。
该模式的运行遵循“聚焦问题—持续探究—实践验证—反思凝练—范式迁移”的逻辑闭环。它始于真实的一体化教学问题,通过长周期的、主题化的协同研究,生成解决问题的方案与资源,并在实践中反复检验与修正,最终将验证有效的经验凝练为可迁移的实践范式,用于指导新的教研循环。这一过程不仅是解决具体教学问题的过程,更是教师团队专业能力协同提升、教研文化生态优化重建的过程。
“大主题·长时程·迁移式”教研模式的实施策略与操作要点
大主题教研作为该模式的核心环节,其操作实施需遵循科学的研究路径,具体可分为相互衔接、循环递进的三项具体任务。
第一,主题遴选。组织大中小学各学段思政课教师、高校专家、教研员等,通过教学观摩、案例分析、问卷调查等多种形式,系统梳理教研主题。主题来源应兼顾政策要求、理论前沿、实践困境。
第二,主题凝练。从收集到的众多问题中,筛选出那些具有跨学段意义、核心素养关联度高、研究价值大且具备研究可行性的问题,进行聚焦和升华,凝练首次教研活动的核心主题。主题的表述应精确、清晰,具有统摄力。
第三,活动组织。成立跨学段教研共同体,制订详细的教研方案,包括总体目标、阶段任务、时间节点、预期成果、保障措施等。尤其要规划好长时程研究下的阶段性目标与活动安排,确保研究有序推进。
“长时程”特性需要具体的时间规划来体现。首个主题的探索需要完成从模式建立、团队磨合到成果成型的全过程,是整个模式的奠基之作。因此,一般要求首个主题研究周期应给予充足时间,通常以一学年甚至更长时间为一个完整周期。第一阶段:聚焦主题,学情调研。此阶段操作上要求构建一体化学情分析框架。第二阶段:整合设计,教学实验。在充分学情调研的基础上,开展一体化的教学设计与实验,要求完成序列化教学方案的开发与实践检验。第三阶段:迭代升级,优化方案。此阶段要求建立“设计—实践—反思—再设计”的循环研磨机制。
“迁移式”是该模式价值增值的关键,具体是指在首个主题研究成功,团队已熟悉操作流程、协作默契,并积累了可迁移经验的基础上,通过发挥迁移机制的作用,适当缩短研究周期,提高教研效率。其具体操作有两个方面的要求:第一,在实体材料迁移过程中,将凝练成型的优质教学方案、课件、课例视频、试题库、学生学习资料等数字化,建立共享资源平台,供不同学校、不同教师在开展相同或相似主题教学时参考、借鉴与选用;第二,在程序性经验迁移过程中,通过组织成果推广会、专题培训、工作坊、影子培训等方式,将蕴含在成功教研背后的思维模式、协作文化、研究方法、管理机制等“软性”经验传递给更多的教研组和教师,帮助思政教师掌握“渔”而不仅仅是获得“鱼”。
教研模型的建构最终需服务于教学实践,转化为可执行、可观测、可评估的具体行动。“大主题·长时程·迁移式”教研模式的落地,要求教研共同体遵循一套系统化的实践路径。
主题确立:从“知识散点”到“素养脉络”的系统化重构
主题的确立是教研的“锚点”,其质量直接决定后续教研的深度与广度。此阶段绝非简单地选择一个教学题目,而是要对思政课的育人目标与教学内容进行“主题解构与学段重构”的二次创造。这一过程包含两个关键步骤。
第一,主题内涵的深度解构与价值澄明。教研共同体首先需对拟研究的宏观主题进行学术性的深度挖掘。这需要超越教材表述,回溯至马克思主义理论、政治学、法学、伦理学等学科源头,厘清该主题的核心概念、理论维度、价值层次与精神实质。例如,对“法治意识”的解构,需涵盖规则意识、权利义务观、程序正义感、宪法精神等多个层次。此步骤旨在形成对主题的“大概念”认知,为后续教学内容在各学段的解构提供坚实的概念框架与价值坐标,避免教学停留在浅层叙事与口号化表达层面。
第二,核心要素的学段化重构与序列化安排。在确立主题内涵的基础上,教研团队需依据布鲁纳的“螺旋式课程”理论、皮亚杰的认知发展阶段论以及维果茨基的“最近发展区”理论,将解构出的核心要素与价值层次,科学、合理地分配、序列化到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等不同学段。其目标是构建一个由浅入深、由感性到理性、由具体到抽象、由体验到认同再到践行的梯度化内容序列与目标体系。
以“爱国主义教育”一体化教研为例。小学阶段重在“情”的涵养,目标定位为激发学生对国家、民族、文化的亲切感与归属感。内容选取侧重于国旗、国歌、国徽等国家象征的认识,英雄模范、家风故事、传统节日的感性体验。初中阶段重在“理”的认知,目标定位为引导学生将感性情感上升为初步的理性认同。内容深化至国家历史、地理疆域、文化传承、基本法律常识的理解。高中阶段重在“信”的坚定,目标定位为形成对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理论、制度、文化的深刻理解与坚定自信。内容聚焦于深度理论阐释,如马克思主义国家观、经济全球化背景下的国家利益、中国共产党领导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最本质的特征等。大学阶段重在“行”的担当:目标定位为引导学生在理论与实践的结合中,将爱国情、强国志转化为报国行。内容上升到对哲学社会科学前沿理论、国际比较视野、重大现实战略问题的批判性思考。
整合设计,深度教研:从“蓝图规划”到“课例精品”的迭代研磨
“长时程”特性要求教研活动超越零散的听评课,转变为以课题研究、项目研究为导向的、系统化的专业探究过程。这一过程通常包括“研、践、思”三个环节。
在“学情调研”环节,各学段教师分别对本学段典型样本学生进行调查,收集一手数据。鼓励进行纵向追踪研究或横断比较研究,以更清晰地揭示学生认知发展的轨迹与阶段性特征。跨学段团队共同对调研数据进行分析解读,绘制出“学生关于某主题的认知发展阶梯图”或“素养达成预期表”,清晰标示出各学段学生的认知起点、潜在发展区以及应达成的阶段性目标。这份学情图谱将成为后续一体化教学设计最关键的实证依据。
在“整合设计”环节,需要教研共同体在充分学情调研的基础上,开展一体化的教学设计与实验。目标序列化设计需要依据学情分析结果,将主题的总体育人目标科学地分解、落实到各学段,形成纵向衔接、螺旋上升的学段教学目标序列。内容结构化重构需要打破单一教材局限,对各学段教材中与主题相关的内容进行系统梳理、整合与重构,避免简单重复,强调互补与深化,形成围绕主题的、逻辑清晰的内容体系。教学活动与评价一体化设计需要设计符合各学段学生认知特点、服务于阶段性目标的教学活动与评价方法。在完成整体设计之后,选取实验班级,依据一体化设计方案进行教学实践。过程中详细记录教学过程、学生反应、课堂生成等数据,为后续反思改进提供素材。
在“迭代升级”环节,组织跨学段教师进行课堂观摩,不仅关注本学段,也观察相邻学段的课堂,从纵向视角审视教学效果。收集学生作品、测验成绩、访谈记录等数据。组织深度协同反思与研讨,基于观察记录和数据,对教学实验进行剖析。讨论焦点包括:教学目标设定是否适切?内容衔接是否顺畅?教学方法是否有效?学生认知发展是否得到有效支持?根据研讨结论,对教学设计方案进行修改完善,并再次进行教学实践。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多次循环,直至形成相对成熟、稳定、高效的一体化教学方案包。
凝练成果,经验迁移:从“课例精品”到“教学范式”的智慧辐射
迁移式教研的关键在于通过构建有效的迁移机制实现从“实体成果”向“程序成果”的升华,从而推动教研成果的快速“增值”。这一过程由三个环节构成:首先,引导教师对整个长周期的教研过程进行复盘,总结成功经验,分析不足与挑战,提炼对思政课一体化规律的新认识,最终形成的成熟教学方案、资源包进行标准化、规范化整理;其次,将教研过程中形成的、具有普适性的“如何做”的经验进行系统总结,如主题凝练的方法、学情调研的工具与流程、跨学段协同备课的机制、迭代改进的范式等,形成可迁移的“范式”;最后,以课例视频、研究报告、学术论文、案例集等多种形式呈现研究成果,建立成果档案,为后续迁移应用奠定基础。
在实体成果层面,以“资源包”为代表的“实体性”成果,因其具备直观性与可操作性,主要通过模仿学习被一线教师所吸收和应用。然而,这种基于模仿的学习方式,虽能实现成果的快速扩散,但其效能受限于具体情境,难以应对复杂多变的教学实践。更深层次的效能“裂变”则有赖于程序成果的转化与内化。程序性成果作为迁移的核心,是教研共同体通过教法对实践经验背后方法论的系统性提炼,例如,“基于活动理论的CTMA区域网络教研模式”等。此类成果属于“原理”这个层面的结构化知识,其吸收不能仅靠简单模仿,而必须经由教师的深度理解与切身感悟,把握其内在逻辑与适用条件。在此基础上,教师方能突破原型的束缚,结合自身教学风格与学生实际进行个性化创新与再创造。例如,教师在深刻领悟了“案例导入—规则探究—价值辨析—行为引导”这一在“法治意识”主题下形成的四步教学法后,可以将其核心原理迁移应用于“新质生产力”或“全过程民主”等全新主题的教学设计中。通过替换案例、调整辨析维度等方式,实现教学模式的创造性应用与本土化生成。这种从“理解感悟”到“个性化创新”的跃迁,不仅拓展了程序成果的应用边界,更催生了新的实践智慧,驱动着教研成果在动态循环中持续进化,由此形成一个“实践创生范式,范式指导实践,实践再创新范式”的自我进化、永续发展的教研生态闭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