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泉水,系中国科学院院士、深圳零一学院创始校长、清华大学钱学森力学班创办首席教授
沿着“大学本科—研究生—科研与产业”这个教育后段链条,回望教育前段(基础教育)正在发生的一切,在大学与实验室里,真正需要的“拔尖创新人才”不是考试体系中最顺滑、最听话的那批“优秀生”,而是一批具有强烈内生动力、愿意长期投入、敢于“破坏”既有边界,甚至有点非常规的年轻人。从“李约瑟难题”“钱学森之问”,到人工智能技术对人类能力边界的重塑,一个反复浮现的问题是:从一定意义上讲,传统教育体系极善于大规模生产符合既有标准的“优秀人才”,却在系统性地削弱甚至提前消灭那些可能走向“卓越”的火花。
我在有关场合曾把这叫作“优秀陷阱”:我们习惯用培养和评价“优秀”的那套逻辑,去追求“卓越”这一完全不同的目标,结果是越努力,反而越远离真正的颠覆性创新。走出这一“陷阱”,既需要基础教育重新设计支持性环境、课程与评价,也需要在教育全链条上澄清一个根本问题:我们到底要培养什么样的拔尖创新人才及这样的人是怎样“长出来”的?本期专题的三篇文章给出了重要答案。
第一篇文章构建了“指向创新人才培养的中小学支持性环境指标体系”,以“动机激发—能力建构—实践转化”为主线,将学校文化、课程、课堂、教师、资源与评价六大维度编织成可诊断、可改进的环境框架,这与创生教育的理念高度契合。在大学端,我们也发现:真正有创新潜力的学生,往往出自一种能容纳“问题太多”“想法太奇”、允许试错和异议的校园文化,出自拓展型、研究型课程较为丰富的体系,以及把“问题意识”和“探索过程”放在前面的教学与评价方式。
第二篇文章提出“从标准化到生态化”的转向,用多样性、生成性、可持续性三个维度重构拔尖创新人才成长的图景。许多真正能够在科研与产业前沿作出原创贡献的年轻人,他们的成长轨迹往往非常非线性:有人少年成名,有人大器晚成;有人始终深耕一个方向,有人多次转向后才逐渐聚焦;许多“奇特兴趣”“非主流爱好”,在相当长时间里并不会被传统评价视为优势。拔尖创新人才的天赋呈现强烈的多样性,其发展依赖内在动机驱动的长期生成,而非一次性的选拔结果;教育应提供一个“生态化”环境,尊重不同节奏和路径,而不是用单一时间表、单一尺子统一剪裁。
第三篇文章从“天人合一”“日用即道”“生生创化”等文化基因,追溯中国拔尖创新人才早期培养的根基。对在大学端感受到“技术理性压倒一切”的教师而言,这些讨论有很强的现实针对性。研究生阶段最担心的,并不是学生少做了几道题,而是他们在漫长的考试训练中逐渐丧失了对世界的好奇、对问题的敏感和对“有意义之事”的价值判断,成为只会优化既有答案却很少追问“问题本身是否值得”的“高分机器”。从这个意义上说,对“空心人”“工具人”“平均人”的批判,与我所提出的“优秀陷阱”指向一致:如果早期教育只关注可测量的知识技能,而忽视生命整体性的生长、缺失情感与价值的涵养,那么在后续阶段再怎么强化创新能力训练,都不过是在“空心”结构上做技术修补。
站在大学本科与研究生教育这个后段回看,我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拔尖创新人才培养已经不能在任何一个单独学段内被“解决”。如果基础教育阶段已经习惯性地强化学生的“A型”动力—外部成绩、排名、奖项驱动,到大学阶段再来谈“好奇心”“使命感”“内生动力”,往往需要先做一轮“去编程”和“反训练”;如果基础教育阶段能够在保障基本学业质量的前提下,有意识地保护和发展学生的“X型”特质—对问题的痴迷、对未知的好奇、对自选路径的长期专注,那么大学本科和研究生阶段的拔尖创新人才培养,就可以真正成为一次“乘势而上”的加速,而不是纠偏。
从上述意义上看,基础教育要做的,并不是简单地把“拔尖”工作前移,而是要在面向全体学生的日常教育中,整体性地提高创新底座,为未来可能的“卓越涌现”打好生态基础。这要求我们在教育全链条上形成新的分工与协同:基础教育在日常教育中要“防止‘优秀’变成卓越的敌人”,保护并滋养多样的“X型”萌芽;大学本科和研究生教育在关键阶段要“放大学生的波动性”,让他们有机会在重大问题、跨学科前沿和真实社会场域中完成自我聚变;社会与评价体系则要为整个链条提供足够宽容而清晰的外部环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