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是全面贯彻落实《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以下简称《纲要》）的关键之年，也是部署谋划教育“十五五”规划的开启之年，社会各界对基础教育“十五五”期间的发展充满期待。2026年2月，《中国基础教育》专访中国教育学会名誉会长、北京师范大学资深教授顾明远先生，就一年来贯彻全国教育大会精神、落实《纲要》部署取得的成绩，以及“十五五”期间基础教育的改革重点等话题进行交流。

记　者：顾先生您好！2025年初《纲要》印发后，您接受我们采访，谈了落实《纲要》要关注的几个教育热点问题，文章发表后引起广泛关注。回顾这一年来中国基础教育的发展，您感受最深的是什么？

顾明远：2025年是“十四五”收官之年，是《纲要》开启之年，基础教育在这一年取得了骄人的成绩，交出了一份满意的答卷。这一年，立德树人根本任务得到深入落实，教育、科技、人才一体推进取得重要进展，教育公共服务质量和水平不断提升，教育综合改革持续深化，县域普通高中正在振兴，义务教育优质均衡水平进一步提高，免费学前教育逐步推进，人工智能教育有了新的进展，中小学生身心健康有较大改善，教师队伍建设取得积极成效，教育强国建设迈出坚实步伐，这些都是值得肯定的成就。

顾明远：做好“十五五”规划编制、筹办全国基础教育工作会议，是今年教育领域的两件大事。在此背景下，我认为未来一个时期基础教育要从多方面发力，其中首先要推动农村教育发展。

当前，农村教育仍是我国教育的短板，没有农村教育的现代化，就不可能有全国的教育现代化。发展农村教育，首先要把县域普通高中（以下简称“县中”）办好。县中是乡村经济社会发展的基础。乡村振兴要靠人才，人才培养要靠教育。只有县中办好了，才能带动农村义务教育的巩固和发展，农村的孩子才能在县里上优质的学校，从而涌现出更多优秀学生，促进更多拔尖创新人才脱颖而出。

2025年，教育部等六部门印发《县域普通高中振兴行动计划》（以下简称《行动计划》），提出5大任务、8大行动、24条具体举措，各地应按照要求认真落实，充分激发县中振兴的动能，提升县域教育质量，培养更多优秀学生。《行动计划》提出要“开展综合高中建设试点”，高中课程设置要丰富多样、可供选择；《纲要》强调要促进“高中阶段学校多样化发展”，这是未来教育发展的趋势。

县中学生高中毕业后不可能都考上大学，即使考上大学后也会选择不同专业，高中应该为不同发展方向的学生提供成长支持。未来，高中阶段教育应该进一步促进普职融合，办好综合高中，让学生都有机会上普通高中。我认为，职业高中要主动与相关产业合作，那些学生毕业后就业有保障的职业高中会办得越来越好，并向高等职业院校发展，而办学质量一般的职业高中会逐渐消亡。我们要让所有学生都有机会进入普通高中，“愿上尽上”，“后进生”与优秀的同学一起学习，学有榜样才有可能逐渐进步。

普通高中的课程设置要多样化，以课程多样化支撑学生个性化发展。为此，可以设置不同大类模块，如理工类、技术类、经济类、文学类、艺术类等模块的课程，适应不同学生发展的需求，使人人都有成才的机会。

要加强农村教育现代化建设，其关键在于提高农村教师的专业水平。城市的优质学校要对农村学校进行帮扶，尤其要有计划地长期帮扶，这不仅能提高农村教师课堂教学水平，还能反向促进城市教师深化对教育的认识。地方政府也要为农村教师改善生活条件，让教师能安心教学，不断提高农村教育质量。

顾明远：教育大计，教师为本。有优质的教师才能培养出优秀的学生。

一方面，要把师范院校办好。要从国家层面推行开放式教师教育（非师范院校参与的多元化教师教育模式），所有高等教育院校都可以参与培养教育人才，我特别希望高水平研究型大学能够培养中小学教师。然而中国基础教育体量大，教师队伍庞大，因此，当前仍需建设好师范院校，以师范院校为主体，高水平综合大学参与。

2023年，教育部推出国家优秀中小学教师培养计划（以下简称“国优计划”），这是培养高水平专业化教师的重要举措，我希望接受“国优计划”的“双一流”高校重视这项光荣任务，培养出一批高水平、专业化教师。但是仅依靠“国优计划”还无法满足中小学1595万教师的培养需求，还要加强师范院校体系建设，把地方师范院校办好，增加其公费师范生的名额。

要加强对师范生的思政教育、师德师风教育；要加强学科和师范课程建设，让他们掌握扎实的学科知识；要让师范生深刻认识到教师的职业特点和历史使命；要加强教育实习，培养师范生热爱教育事业、热爱儿童的思想感情。

另一方面，要加强对新教师的培训。近年来，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培养的一批老教师逐渐退休，教师队伍更新加速。而新教师要经过不断锤炼和学习才能逐渐成为优秀教师。当前，数字化、人工智能已渗透到教育领域，教师要拥抱新技术、学习新技术，赋能教育改革，提高人才培养质量。教师要认识到人工智能赋能教育的优势和可能带来的风险，同时要认真学习、科学合理地运用新技术。

顾明远：当今时代最大的特征是创新。未来，教育会遇到许多不确定因素，只有创新才能适应不断变化的环境。要从过去关注教师的“教”转向关注学生的“学”，把传授知识变为发展学生的创新思维和创造能力，要培养学生的兴趣和爱好。

清华大学“钱学森班”是郑泉水院士倡导主持的培养高新工程技术人才的实验班。实验班一开始选拔的是成绩优异的学生，几年以后发现考试成绩优异的学生并非最有发展前景。郑院士认为，最有发展前景的学生需要具备5个核心素质：内生动力、开放性、坚毅、智慧、领导力。他特别关心基础教育，写了不少文章支持改革基础教育的培养方式。因为他发现不少大学生进入大学后很迷茫，不知道为什么要上这所大学、学这个专业，对学习没有兴趣，搞研究也没有激情。他说，“没有激情就没有创造”。

我认为，郑院士的观点就是教育改革的路径：幼儿阶段要呵护儿童的好奇心，小学阶段要培养学生的学习兴趣，中学阶段应该培养学生志趣，让他们树立志向，只有这样，学生进入大学才会对所选择的专业有激情。当前，要改变“80%的学生陪着20%的学生学习”的状况，让每个孩子对学习有选择权，能够有兴趣地、有效地学习。

顾明远：我国人口近几年呈现城镇化、老龄化、少子化现象，要根据人口的变化调整教育资源的供给与配置。从区域来看，要加强县城中小学的配置，扩大优质教育资源。从学校的设置来看，小学要相对集中，但离乡镇较远的小学应保留一、二年级，三年级以上可并入乡镇中心寄宿学校。一、二年级学生年龄太小，不宜寄宿在学校，三年级以上会好很多。但要办好寄宿学校，教师不仅要有扎实的教学能力，还要有爱心、细心、耐心，尽量让孩子感受到在家一样的亲情温暖。

为适应学龄人口变化趋势，要逐渐实行小班化教学，实行个性化教育，更好地发掘每个孩子的潜能。个性化教育与个别化教育是有区别的。个别化教育是面向同一个目标对不同孩子进行个别辅导。个性化教育则是根据孩子不同的天性和特长，制定个性化学习计划，促进其多元发展。小班化教学有利于个性化教育的实施。实行小班化教学以后还要保障教师的编制，并不断提高其教书育人能力。

顾明远：我国现行的基础教育阶段学制还是100多年前就实行的“六三三”学制，已经难以适应时代的变化和儿童发展的现状，应根据实际需求推动学制改革。高中阶段实行普职融合，课程设置多样化、模块化，我建议延长义务教育年限，允许学生学完十年级后参加高考。高考也要进行相应改革，如实施分类考试，加强考试的区分度，以满足学生不同发展方向的选择。

顾明远：基础教育综合改革的“牛鼻子”是教育观念的更新。现在大家都说教育要回到原点，影响教育的各种张力应该有向心力，但事实上却出现了不少离心力。教育的原点在哪里？在立德树人。但现在有的张力失衡——教育与社会上的教育价值观失衡、学校与家长的教育观失衡、公平与效率失衡、知识和能力失衡，等等。

破解这些张力的失衡问题，首先要在教育观念上寻求统一，在制度上加以改进。现在我们提倡家校社协同育人，这就要求家庭、学校、社会在教育观念上有重大改变，树立正确的教育观、人才观、质量观；在评估制度上进行改革，建立多元的评价制度；在治理上给予学校更多自主权，激发学校改革的热情；改进教育方式方法，以学生为主体，激发学生学习的内生动力。学校和教师在当前的教育生态中，不管受到哪些外部因素影响，都要把握好教育的定力，遵循教育规律，不忘初心、守正创新，从优秀传统文化中汲取教育智慧，因材施教、因时施教、率性施教，努力培养出社会所需的人才。

顾明远：教育是一项十分复杂的社会活动，教育成效受到各种力量的影响，因此要提倡家校社协同育人。“教联体”是以中小学生健康快乐成长为目标、以学校为圆心、以区域为主体、以资源为纽带，促进家校社有效协同的一种工作方式。吸收家庭特别是社会教育资源，共同完成立德树人根本任务，关键在于要共同树立正确的教育观、人才观、质量观，心向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要集中力量把学校办好，并丰富学生校外生活，让学生生动、活泼、主动地发展。

顾明远：外来人口为流入地建设付出了劳动，做出了贡献，他们的子女将来也不一定回到农村老家，可能会是未来的新市民，这些孩子应该享受与父母工作所在的城市市民同等的教育待遇。因此，我认为中高考要打破城乡二元结构体制的限制，这是促进教育公平的重要路径。当然，这不是教育的单一问题，而是与户籍等制度改革相关联，但我们应该有勇气、有信心、有智慧去解决这个老大难问题。

顾明远：教育是国家开放的重要窗口，是互创、互鉴、互享的重要举措。教育是和平的种子、国际理解的桥梁。在当前国际形势复杂多变的背景下，教育要更加开放，加强国际交流与合作。通过交流与合作，参与全球教育治理；讲好中国教育故事，让国际社会更深入了解中国，同时也促进我们了解国际教育发展趋势，学习先进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