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是近几年各行各业讨论的热点话题，“热”到让大家有点审美疲劳，甚至本能地生出一丝逆反心理，不愿多谈。“人工智能”这个新生事物确实存在多种可能性和很大想象空间，然而由此引发的很多推论都是简单线性思考的结果。例如，在教育领域，一个典型的论断是“人工智能时代知识不重要了”，其基本依据是人工智能已经部分地（未来可能会越来越多地）替代大脑的思考，特别是脑机接口等技术更是将知识获取的时间成本大大缩减。这种说法看似很有道理，但事实真是如此吗？

如此推断的潜在前提是将知识视为“工具”，认为知识的价值在于帮助人类完成外在任务。既然任务是外在的，那么任务外包似乎就存在合法性，知识作为完成任务的“工具”，外包也自然合情合理。正如机器替代了人类的体力劳动，人工智能部分甚至更多地替代了人类的脑力劳动，看似是值得庆祝的人类文明进步，但知识对人类而言除了具有工具价值，是否还具有内在的目的价值？即人获取知识不是为了完成外在任务，而是因为知识作为人类文明的成果，自带光芒、魅力无限，让人心向往之、欲罢不能。学习知识不为外在目的，而是自成目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无论有没有人工智能，或者人工智能究竟会发展到什么程度，知识本身（无论是简单的还是复杂的，是低阶的还是高阶的，是人文的还是自然的）对于人的内在价值都无可替代。

事实上，如果我们回顾人类社会的漫长历史，就不难发现，随着社会的发展和人类文明的进步，人获得了越来越多的自由和闲暇，那些曾经十分重要的技能，其外在工具价值也会悄然地转化为内在目的价值。例如，跑步在狩猎时代是人生存的基本技能，到今天已是健康生活的符号；耕作在农业文明时代是人类生产的重要方式，到今天已成为田园诗意的代名词。同样，“知识”这一在知识经济时代推动社会生产力快速发展的力量，在人工智能时代也许会重新回归其对人“存在”的基本价值。因此，以往的技术进步都是在方法论上挑战人类，而人工智能是在存在论上挑战人类，这种说法既成立又不成立，这取决于我们如何定义人的存在。

即便是作为“工具”的知识，哪怕是现代社会高举的“理性”知识，人工智能现有的技术也存在很多局限，如算法带来的信息茧房，人类的理性不增反减，正如亨利·基辛格等在《人工智能时代与人类未来》中所言：“在人工智能时代，人类理性会发现自己既被增强，也被削弱。”同时，现有的人工智能主要是基于“归纳”逻辑建立的，而“演绎”逻辑同样是理性发展的基本途径，知识恰恰是“演绎”的前提和基础。此外，人们的一个普遍共识是“人工智能不能替代人的情感和价值选择”。那么，情感和价值观又从何而来？如果没有知识作为基础，情感和价值观可能会陷入虚无主义或相对主义的漩涡。我们须对人工智能的这些局限保持警惕。因此，我们有必要重新思考人工智能时代何为“知识”，以及“知识”之于教育、个体、社会乃至整个人类文明的价值。